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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6-02-23 14:48:42 点击量:
一睁眼,陆桥的脸凑在我面前,紧皱的眉头松开:「怎么了,梦见叔叔婶婶了?」
踹人的是李朝。我记得他,长得黑,一身蛮劲,说话有点结巴,黑脸总是容易泛红。
第二天,他难得大方,去镇上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,语气认真:「想吃什么跟我说,别被人三言两语、一点吃的就骗走了,阿荷。」
买猪、杀猪、卖猪,这般早出晚归忙活了半年,我兜里也攒下了不少银子,肉摊前攒下好些老主顾。
他倒自在,整日捧着圣贤书,挥挥笔墨替人誊抄经书,一天下来,也就够给我买一串糖葫芦。
新杀的两头猪刚卖完,忙活了这么久,我懒得再动,躲懒躺在院里的树枝上看话本子。
陆桥半裸着身子,水珠顺着他手臂的青筋滑落,丹凤眼尾微微上挑,泛着薄红,模样动人得很。
一时没稳住,我直接从树梢摔了下去,和底下震惊的陆桥四目相对。我嘿嘿傻笑:「哥哥别担心,我没摔疼。」
我乖乖照做,顺便把掉在身边的话本子往远处踢了踢。可背后的目光太灼人,我浑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
我不肯认,扭头就要辩解:「是我先在树上的,是你后来跑到院子里洗澡。有屋子不用,偏在这儿,我还说你故意勾我呢。」
等他穿戴整齐,一眼就瞥见了我拼命想藏起来的话本子。他捡起来扫了眼书名,后槽牙都快咬碎了:「《状元哥哥和他的小娇妻》?我可是你哥,你对我心怀不轨?」
「你误入歧途,我不怪你,但要知错就改。」陆桥一脸郑重,「苍天在上,后土在下,今日我陆桥与李夏荷结为异姓兄妹,从此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」
我一听就不乐意了:「苍天在上,后土在下,刚才陆桥说的全是废话,我不同意!」
这半年我有意无意试探,陆桥这只老狐狸早就知道我喜欢他,今天不过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。
陆桥揉了揉我的头顶:「你还小,懂什么喜欢不喜欢。今天爱吃杏仁糕,明天又爱枣泥糕,心性不定。你只是依赖我照顾,误以为那是喜欢。」
我小声反驳:「我都十五了,早就懂事了。隔壁村翠花比我还小一半,都当娘了。」
罗韵儿长得好看,又有才情,是读书人家里的姑娘,村里不少年轻小伙都为她打过架、献过殷勤。
我顺着月光往西走,远远就看见两道身影立在那里,气质出众,和村里人格格不入。
「乡试快到了,你文采这么好,一定能高中的。这是我爹让我交给你的。」罗韵儿声音像黄鹂鸟一样好听,斯斯文文递过一摞书,「祝陆公子前途似锦。」
「多谢罗姑娘吉言。」陆桥回道,「天色不早,姑娘请回吧。也替我谢过先生这段时间的教诲。」
「我不给罗先生帮忙,他肯白教我读书、送我书?」陆桥没好气地把那摞书塞到我手里。
「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,不是为了挖野菜、采草药、煮饭扫地的。我读了这么多书,也是有抱负的。」陆桥脚步顿了顿,「阿荷,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,却从来不懂我。」
他背对着我,轻声道:「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」
我抬头看他,觉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人,哪来这么大的道义。那不过是圣人说的话罢了。
他轻笑一声:「我娘费尽心力也要让我读书。那时候交不起学费,她就跪在夫子门前,哭着求夫子让我继续念。我不kaiyun网页版 kaiyun入口想辜负她。」
他的鞋早就穿烂了,鞋底软塌,大拇指的地方还破了个大洞。在镇上随便走走也就算了,长途跋涉、路途泥泞,靠他脚上那双,走不了多远。
陆桥考举人的心思,比什么都重。他年少成名,是远近最年轻的秀才,却蹉跎多年,屡次落榜。
出门时,他拿着包袱,轻声道:「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,两袖清风岂敢误佳人。」
我跟在他身边这么久,这话也能听出七八分意思,随口怼道:「这话留着对罗韵儿说吧,她才爱听。」
陆桥走后没多久,孙五姨来找我,说她手里有间铺子,急着用钱,可以低价转给我。
我知道,阿爹一直想开一间自己的肉铺,还请算命先生取了名字,叫「肉味居」。
我站在那间狭窄的铺子前,心一点点冷下去。街上人烟稀少,左边是棺材铺,右边是空店,整条街,活人生意少,死人生意多。
借来的平板车还停在门口,切好的猪肉静静躺在上面,寒意从指尖一直钻到心底。
我拉着平板车再去孙五姨家,车沉甸甸的,车把把肩膀压得青紫。可到了地方才发现,他们早已人去楼空。
邻居说,石头哥欠了一大笔赌债,不知从哪儿弄来钱填上了窟窿,一家人早就跑了。
大爷摇着破扇子:「丫头,你被骗了。这铺子根本不值这么多钱,你亏大了,高价买了个烂摊子。」
那天晚上,我蹲在院子里,望着门外——那是爹娘坟墓的方向,也是陆桥离开的方向。
孙五姨没给我留半点活路。她把从我这儿骗走的钱和欠条,全塞给了赌场的人,自己逃之夭夭。
我不敢让他们进门,隔着门缝,只看见一群像吃人的怪物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棍棒和大锤。
「你们就算把我家砸了,我现在也拿不出开云网站 kaiyun网址钱。」我咽了咽口水,拼命撑着发软的身子,「但我会赚钱。当年我爹娘没了,家也烧光了,我半年就把房子盖好,把家撑起来了。你们不信,可以问村里人。」
「你们要我还钱,总得给我时间。反正你们是羊羔利,利滚利,我越晚还,你们赚得越多。」
李朝翻墙进了院子,守在我床边。他端着自己煮的药汤,手上被烫起好大一个水泡。
他终于松开手,嘴角却扬着心满意足的笑,发丝垂落遮住眼眸,我从缝隙里,看见他藏不住的情意。
「不是喜服……我还以为,以为你嫁人了,以为我回来晚了。」陆桥声音微微发哽,攥着我肩膀的手很用力,「多亏张大哥写信告诉了我。」
我抬眸定定望着他,眼里装着茅草屋、装着邻里乡亲,可眼底最中心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说得轻飘飘,仿佛只是一件小事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为了替我还债,卖掉了祖上传下来的那方端砚。
那方砚台,是他在最穷困潦倒时也紧紧揣在怀里、从没想过变卖的东西,是支撑他寒窗苦读的一束月光。
我听懂了他的话,被抛下许久的害羞终于涌了上来,我低下头,耳尖一点点烧红。
他每说一句,修长的手指就轻轻勾一下我的衣摆,掌心又湿又冷,把我的衣角都沾潮了。
他却淡淡一笑:「杀猪辛苦,以后我来杀猪,你来卖猪,我们赚钱开肉铺,好不好?」
他说,高中举人、造福百姓,于他而言已是空中楼阁,执念多年,到头来还是觉得自己是空读诗书的无用之人。
可眼前的烟火气,他触手可及——能陪我撑一个家,能让我有所依靠,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事。
他轻轻抚着我的头顶,温柔又认真:「那等你有钱了,为我开一间书堂吧。我教书育人,开化民智,就算考不上举人,也不算白费多年苦读。」
他对学生说:「多年前,我与夫人在路上遇见一个饥肠辘辘的人。我当时心想,等我科举做官,一定要让天下少些饿死骨。可我的夫人,只是多卖了一个时辰猪肉,用赚来的钱,给那人买了吃的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读书人与生意人,没有高低之分,都是用自己所有,尽力去帮苦难的人。」
「言归正传,你们不要像我一样,执着于功名虚度多年。君子行于世,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。身在何处,都能为百姓做实事。」
正巧王婶拎着两只鸡塞到我手里,用衣角擦着眼泪:「家里穷,拿不出束脩,多亏你和陆先生照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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