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看台郑单衣：五猫备忘录

时间：2026-02-17 05:27:35    点击量：

　　大约在2000年左右，我写过一些痛苦不堪的诗，其中有首叫《银币》的，开头是这样：

　　这期间的诗，大多用了类似的长句，语调急促，要一吐为快似的。我当时在报馆做财经编辑。从下午四点坐进公司，下班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半。那种昼夜颠倒，上半夜工作下半夜失眠的日子，竟持续了三年之久。是有诗为证的。要夜夜恭侯总是迟到的瞌睡虫。

　　开门，见到一只唐猫，饥寒交迫直发抖，正眼巴巴望着我。后阳台与走火通道相连，以为是邻居的猫，便收留了。心想，天亮送回去就是。于是用纸箱做了窝，配以牛奶，面包，水。它居然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。第二天，赶紧抱着猫咪去敲门。结果全是摇头者。

　　这令我大为光火。真是“猫可猫，非常猫”。无奈之下，便为它取了个名字叫“非常”。近乎戏谑。香港又是双语社会，于是就有了个洋名VERY。仿佛一种惊讶，张大嘴却只发了第一个音节。

　　不料，VERY在三个月后突发了爆破音：一变五。一口气生下四只小猫！二黑，一花，一小！

　　于是有人就开我玩笑，说，川耗子养猫得多个心眼。不速之客。千万别养虎为患。为什么呢？五对一。幸好当今诸猫志在讨人欢心，全然不务正业。我说，自来猫不是会带来好运的吗？

　　人类驯养野猫的历史，可以追溯至一万年前的新月沃土地区。古埃及人的养猫记，也有三千多年历史。捕鼠捉蛇。这种野猫变家猫的手法，也随商船传到世界各地。

　　《诗经·大雅·韩奕》： “有熊有罴，有猫有虎”，或是汉字“猫”的最早出处。但据说出现在《诗经》《庄子》《礼记》中的猫，其实是狸（貍），野猫。《说文》云：“貍属。从豸，苗声。”与我们今天的家猫并不一样。

　　香港有种沟鼠，又称挪威鼠，身长35cm到45cm，比普通唐猫还大。还有一种“天鼠”，身长37cm到45cm，是可以爬电线杆，走电线上高楼的。但《诗经》中的老鼠都没有尺寸，比如《硕鼠》，《相鼠》，读来总觉得体态介乎人鼠之间。

　　春秋之世以人为本，鼠辈全是祸害。《七月》中讲到灭鼠一法：堵洞烟熏（穹窒熏鼠。塞向墐户。）但往往兴师动众，或许这才有了驯养野猫代劳的必要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有记载腊八祭礼：“迎猫，为其食田鼠也。迎虎，为其食田豕也。”据说，这里的“猫”仍是“狸”，却是田鼠天敌无疑。猫虎并肩，已被周人尊为相关农事的八神之一，似为家猫的出现打下了伏笔。至于野猫家养何时何地如何发生，“狸”又如何不见了踪影？我就不清楚了。而状写家猫的“猫诗”则迟至唐宋才渐成气候。

　　谁若写部猫鼠人关系史，一定有趣得很。从养猫治鼠，猫不捕鼠，到鼠大过猫，一路写去。你会发现，以人为本会是主要的写法。以猫为本，则有所不同。而以老鼠为本呢？就完全不同了。

　　人本主义者养猫，主要是捕鼠，顺便开云网站 kaiyun网址捉蛇，其次才是当宠物。对他们来说，所谓养猫，即是为老鼠配了个凶神、恶煞、克星。理论上，有点像捕快，越恶越受宠。

　　据说，到了南宋，猫鼠人关系史就变了调。某些猫开始不捉老鼠了。偏安一隅时期，时兴养一种长毛“狮猫”，是完全不捕鼠的。如此，这蛇鼠天敌，俨然也就成猫奴天敌了。闻猫色变，各有千秋而已。捕鼠事务也随之变调，一种手工业供应链变得清晰：笼捕、药毒、烟熏、胶粘，甚至用人手捉。

　　南宋亡命岭南时，本地猫或许是受到“狮猫”感染，以致于代代相传，历元明二朝，到了满清，就连连爆发大规模鼠疫。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1897年，使香港人口由二十三万骤减至九万，经济全部停顿。不见了十四万人，占总人口六成有多！很有点像新冠病毒COVID-19。当时的重灾区叫太平山街，离我家仅三个街区。好在已有百多年的时差。

　　1890年代，在香港捉老鼠，理论上是可以发家致富的。当时为灭鼠防疫，港英政府曾高价悬赏缉凶，以每只二至五个仙令收购。结果有人居然从外地弄来老鼠换钱。是否也有猫的功劳呢？不得而知。

　　我学生时代曾办过两份诗报，这期间发表过两首猫诗：郑愁予先生的《猫与红叶》和陈敬容先生的《猫》。刊发郑先生的诗并未征得同意。因为喜欢，就直接从一本美国杂志上抄来用了。那时还有鸿雁传书，和我通信的多是爱诗写诗的。所以，取信时往往会心一笑：

　　端午的青枫红于重阳，那飘然而至的是薛涛笺吗？用的还是急切的猫咪口吻，真是妙趣横生。

　　那年我20岁，正值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年龄。我不仅编发了这首诗，还大胆改了陈敬容先生的猫诗，把猫有七条性命，直接升级到九条。事后老先生非但不计较，还特别致谢，想来线

　　时人养猫往往别有用心。在香港，拒绝生育的年轻人，甚至把猫当成头胎孩子来养，昵称“毛孩”。这又算不算猫鼠人关系史上的重大转折呢？

　　然北宋亡后，风气就变了。所以才会有陆游那样的“猫本主义者”出现。他写过不少猫诗，其中也有赞扬捕鼠猫的：“裹盐迎得小狸奴，尽护山房万卷书。”

　　他还有首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：“风卷江湖雨暗村，四山声作海涛翻。溪柴火软蛮毡暖，我与狸奴不出门。”俨然是旧版鲁迅诗句：“躲进小楼成一统，管他春夏与秋冬”。

　　所谓“裹盐迎狸奴”，“买鱼穿柳聘衔蝉”系古俗。只是宋人迎猫更庄重一些，有如纳妾。“聘礼”为盐或小鱼。迎聘小家猫，需送点盐给猫主。若是野猫仔，则要将成串小鱼恭敬呈送给母猫。这一习俗据说可上溯到两汉及先秦。相传汉明帝为使白马寺内佛经免于鼠患，曾远道自印度迎猫驻寺，护卫经卷。

　　民谚说，打狗要看主人面。其实，猫也一样。我曾读到过钱锺书先生一则趣事。说，时值冬夜，他一听见自己的小猫被隔壁林徽因的大猫欺负，就立马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，手持预设的竹竿，去帮小猫打架，拉也拉不住。至于林家当时的反应，就无案可稽了。

　　自西周以降，老鼠都是罪该万死，非死不可的。猫才是正面人物。但是，到了近代，尤其是米奇老鼠诞生后，情况就不同了。老鼠一旦与猫对换了地位，也是断断不可乱碰的。最著名的例子，就是鲁迅先生。约十岁时，他养的宠物不是猫，而是鼠类中最小的隐鼠，仅拇指头大小。可是，有天居然被猫吃了！

　　事过三十五年仍未释怀。他在《狗猫鼠》一文中，还愤愤然赘述仇猫理由。一言以蔽之，就是：“这狮虎中的小侏儒折磨弱者之手法何其可耻！”